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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州日報 發布《病人看病 醫生看人》連載

   新聞來源:鄭州日報   創建時間:2016-10-24  

后來父母回鄉了,就留老婆在他宿舍里。他就去同事的宿舍借宿,還是自己吃兩塊六的灶,老婆吃一塊八的。區里有他的同鄉,不知道誰那么嘴快,告訴了他父母,說:你們兒子不要老婆了。

他父母又來了,這次,不吃飯,什么也不說,就要帶他老婆走。以前他給家里寄的錢,也都要還給他。他沒有辦法,晚上只好睡回宿舍里,又帶老婆吃自己的灶。就這樣,一輩子,兩兒兩女。

到現在,他老婆已經去世了,我問他:“你們后來感情怎么樣?”

他說:“我們那一代人不講感情的。”

我又問他:“你為什么不喜歡她呢?”

他答:“她文化不高,言語不多。”

就八個字,我明白了。

他在我們醫院進出了很多年,熟悉了大部分醫護人員,不見得叫出名字,至少臉熟。我記得有一年,一個女同事和外面的一個男人搞婚外情。這不是什么名譽的事情,武漢話稱之為“情況”,但是她每天都很快樂,下班洗完手后還要化個淡妝,穿得漂漂亮亮才出去。那男的肯定在門診大樓外等她,她就坐上人家電動車后座“呼”一聲走了。

全科室的人都在笑她:她老公是蠻有錢的,好好的寶馬副駕駛她不坐,跑去坐電動車??此龓讜r栽跟頭,連電動車都沒得坐,像我們一樣,每天搭公車轉公車轉地鐵轉麻木(三輪車)轉11路(步行),才叫掉得大。

有一天,我看到老區長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向外看,好像已經站了很久。我好奇,走到他旁邊也往下一看,原來是我的那位女同事,正和那男的親親熱熱拉著手往外走呢。

我笑一笑,準備走開。他忽然叫住我,指指外面,說:“他們看上去很開心。”

我不愛傳八卦,只好講:“是呀,談戀愛就是這樣的。”

老區長說:“你知道嗎?我一輩子,沒談過戀愛呢,沒和人這樣拉過手。”

我震了一下,還沒想好回應,他低下頭,小聲咕噥了一句:“一輩子。”

他個子小,到老了更是抽得厲害,比我還矮了一茬。穿著病號服,他就是一個土埋了半截的老小老頭。

大法官

他幾乎每年都要來我們醫院一次。

聽家屬說,他曾經是高法的大法官,在審判“四人幫”的時候大展過身手,但是晚年患上老年癡呆,后來又中風癱瘓。他先在上海的療養院住著,老伴去世后,上海的兒女移民了,武漢的兒女就想辦法把他接回了武漢的療養院。他女兒還送了一本書給我,就是講他前半生豐功偉績的。

基本上,他每年被急診送入院的理由都是同樣的:墜積性肺炎。

我和她女兒解釋過:“每個人,每天,都會不停有呼吸道分泌物,不經意間,一咳一擤就出去了,自己都不會意識到。但是你父親長年臥床,這些分泌物排不出去,順著呼吸道一直往下,積到了肺里,最后引發感染,就必須做治療了。”

他父親住的是高干療養院,其實也有醫生,這種常規治療沒什么問題。但家屬不愿意:“療養院的醫生就是哄老干部玩兒的,就會量血壓測血糖,還是找正常的醫院靠得住些。”

其實都一樣。在常規治療方面,醫院與醫院、醫生與醫生的差別不太大。

每次做完治療,他住院康復期間,他的家人、本地的親友甚至還有一些領導,都會來看他。經常我去查房,看到探病的擠滿一屋子,彼此寒暄問好,他就躺在床上,一聲不吭,眼神困惑地眨巴眨巴,什么也不說。

他語言功能應該沒問題,但就是話很少。家屬問過我,我說:“老年癡呆癥就是一個不斷退化的過程,社會功能會一步步損失,具體他損失到哪一步了……”家屬搖頭又點頭,意思是:我不用說了,他們明白。

可是有一次,我去查房,只有他自己在,臉對著墻,在小聲地哭??吹轿?,他吃力地抬起頭來,迷惑地問我:“你是我家里的人嗎?”

我說:“我不是,我是醫院的醫生。”

“那么,那些下午來看我的人呢?”

我當然也認不全:“他們應該大部分是吧,或者是你以前的朋友同事上下級什么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為什么我都不認識他們呢?”他囁嚅道,“他們是我的家里人,是我的親人吧,我怎么都不認識呢?”

他很認真地盯著我,像小學生問老師一樣。我想跟他解釋:“你是得病了。”我想告訴他,你曾經是大法官,審判過“四人幫”——我又想起來,他女兒送的書,我根本就沒看,到底審判過誰,我還真不一定記準確了。而且,說了又能怎么樣呢?

我說:“好好養病吧。”

等他康復得差不多,家屬就會把他送回療養院了。

她不是我的病人。

我既然是醫生,熟人凡有個頭疼腦熱,難免會麻煩我,簡單的我給個建議,復雜的讓他們去醫院。體檢表上有不認識的項目,也會來問我,有些我說:“不用管。”有些我說:“趕緊去復查,去掛內分泌科/普外……”

她是熟人的熟人帶來的,一堆家人圍著她。乍看上去沒什么異樣,就是板著臉,不說不笑,再看她走路,踉踉蹌蹌,我還以為是高度近視??墒羌覍僬f:她雙目失明了。我吃一驚,仔細端詳她。她直接面對我的凝視,一點兒反應也沒有,確實是看不到——但又好像哪里有點兒不對勁。

“這個你們要看??蒲?。”不是我推托,是術業有專攻,各有各行。

家屬說:“何止看過,看了五年。”

五年前,一向恩愛的丈夫搞小三,向她提出離婚。她不同意,丈夫就動手打她,打得她鼻青臉腫。家人氣不過,報了案,警方和律師都來了,男人賠了錢,但婚還是離了。

那之后她就經常一個人坐著哭,家人看到就勸她:“莫哭了,為這種不值得的人,不值得哭。”她就不哭,坐那兒不吭聲。時間久了,家人也記不清,她是漸漸失去了視力還是突然有一天醒來說:“我看不見了。”

先去眼科檢查,沒問題;又去腦科——怕是被打出內傷或者長腫瘤了(家屬說:要是前一種,絕對和那個男的拼了),也沒問題;又去神經科,怕眼睛和腦都沒事兒,但中間信號傳輸故障,還是沒問題。最后,神經科大夫跟他們說:“要不然,你們去上級醫院;要不然,你們去精神科吧。”

http://zzrb.zynews.cn/html/2016-10/22/content_780262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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